作者: 万绍芬,原中共江西省委书记,中共第十二、十三届中央委员,第十四届中纪委委员,原中央统战部副部长(正部长级)
“庐山竹影几千秋,云锁高峰水自流。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明月滚金球。”这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咏叹庐山的诗句。庐山扬名于世,始自司马迁的《史记》,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年了。历代名人络绎不绝,择胜登临,如谢灵运、陶渊明、李白、白居易、王安石、朱熹、苏东坡、岳飞、唐寅、徐霞客等等,都曾咏赞庐山,给我们留下了一万多首诗词,其中不少诗章堪称千古绝唱。1959年7月1日,毛主席写下气势磅礴的《七律·登庐山》,为全国人民所吟诵。奇山秀水之间,文化的韵味伴随历史的沉淀四处生香。无论是香火缭绕的东林寺,还是书声朗朗的白鹿洞书院;无论是显赫一时的蒋介石国民党政府的“夏都”官邸,还是波澜起伏的毛泽东等领导同志汇聚于此召开的中共中央三次会议旧址,都使这座大山和中国的历史与文化紧密相连,脉息相通。
我到过江西的好些名山,革命摇篮、绿色宝库,巍巍五百里井冈山;奇峰怪石、绝壁栈道,世界自然遗产三清山;丹山碧水、山崖悬棺,道教祖庭龙虎山,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庐山,我对她深邃浑厚的文化底蕴则更是情有独钟。80年代中期,我就任江西省委书记之初,来到庐山,历经“文革”十年浩劫,庐山的一些景观遭到了严重破坏,牯岭街上曾经美丽的街心公园被占用为停车场,庐山大厦前的小溪几近干涸,溪旁的石岸也被推倒了半边,有些景区内还不时可以看到成堆的垃圾、违章乱建的房屋……看到这些,我深感心痛、焦急。我对庐山的同志提出了“绿化、净化、美化、香化”庐山的要求,并同他们一起研究了一些可以迅速操作的措施。这些都得到了当时庐山的领导班子和许多干部群众的认同。为进一步宣传庐山,弘扬庐山的历史文化和现代文明,提升庐山旅游的文化内涵,1986年,我们提出“旅游文化”的理念,由省文化厅和庐山管理局具体负责,举办了规模盛大的“庐山之夏”文化艺术博览会,集江西文艺之精华,安排了文艺演出、文物陈列、电影展映、书画展览、学术交流、摄影展览、书展书市、群众游艺等八大类三十多项文化活动,受到全国的关注,开辟了文化艺术与旅游事业结合、为经济建设服务的新路子。时任文化部常务副部长的高占祥同志自始至终参加、指导这次盛会,并予以肯定和赞扬。朱穆之、周巍峙等众多思想、文化、艺术、学术界的领导、前辈也登临庐山,对庐山的历史文化倍加赞赏,对博览会给予积极评价。
在我看来,庐山人拥有老天恩赐的风水宝地和老祖宗留下的文化瑰宝,实在令人羡慕。在任职省委书记期间,我来过庐山数次,但大多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调京后,在中央统战部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工作期间,数次陪同港澳同胞、海外侨胞来到庐山,以及全国人大安排或自行安排的暑期庐山休假,使我有了更多时间亲近庐山、了解庐山。然而,住的时间长了,看的东西更多了,我总又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尽管满目旖旎景致,自己却似乎还未能真正地读懂庐山。难道真缘东坡先生所说的那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对于这个问题,我时常思索,寻求答案。直到有一天,走在牯岭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进那些高低不同的民居里,我才突然生发出一种顿悟,原来,要读懂庐山,还必须走进那些与它亲密共处的庐山人当中去。
我对庐山的领导干部可以说大都比较熟悉,从五十年代昵称为“山大王”的老书记楼绍明,到陆续继任的陈锦章、姚洪瑞、张劻任、欧阳泉华再到现任的党委书记郑翔、局长余晓明,等等,历任干部对庐山的发展建设都付出过巨量心血,如修建北山、南山两条登山公路;兴建水电大坝、水库、变电站、电讯站等;改建景区公路及街区公路;创建创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庐山恋电影院;提升我国著名的亚热带高山植物园——庐山植物园的品位;成功申报世界遗产;实行街景亮化;兴建新型旅游公厕;兴建国际会议中心、多功能文化旅游活动中心;修缮别墅群;重新规划建设牯岭商业一条街等等。他们小心翼翼地经营这方水土,生怕庐山在自己的手中受到一点点伤害。这种对庐山的敬重和保护,也让庐山伴随时代的大潮绽放光彩。
从50年代末第一次上庐山至今,当地的不少干部群众成了我的朋友甚至是知交,如老张、老杨、大李、江燕、胖刘、小凯、庐宝、小陆、仙芝等等。在同他们的亲切交谈中,我体会到了身为庐山人的快乐和潇洒,感受到了身为庐山人的光荣与自豪。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对庐山的文化颇有研究,谈起庐山,头头是道,如数家珍,对庐山的热爱溢于言表。守护着上天眷顾的毓秀山水,传承着历史遗留的深厚文化,生长于斯生活于斯的庐山人自然多了几分灵秀和才气。数次陪同过我的曾任庐山文化馆馆长的黄耕国同志,就是其中一位,因为他,我又结识了他一家人。
说起老黄一家与庐山的渊源,还要从他的父辈说起。老黄的父亲黄东启是福建人,早年加入国民党部队,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南京保卫战、台儿庄战役等著名战斗,官至中校,后随部队调动在九江定居。老黄的母亲张立品是湖北人,她父亲曾是孙中山先生的秘书。在九江,他们相识相知,结为夫妻。解放前夕,原本可以随国民党迁居台湾,但在中共地下党员的劝说之下,最终留在了九江。
老黄1946年在九江出生,自幼聪颖,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才华过人,不过,在他年轻时的那个时代,受家庭成分的影响,没有上大学的机会。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庐山人,但自1968年下放在庐山向阳垦殖场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也算是庐山上资历颇深的居民了。
在1986年举办的“庐山之夏”文化艺术博览会上,我曾见过老黄一面,要说熟识,还缘于90代初我从北京到庐山暑期休假他作为向导的经历。那次,他陪我游览了三宝树、仙人洞、含鄱口、五老峰、植物园、博物馆、白居易草堂、庐山会议旧址、庐山别墅群等景点。一路上,老黄关于庐山的故事信手拈来,讲得生动有趣,富有感染力,我惊叹于他对庐山的熟悉和了解,更为庐山有这样一些知识渊博的文化研究者感到高兴。后来到庐山,老黄又陪同过我几次。记得有一次在美庐别墅参观,听完他的一番讲述后,受到启发,一时兴起,我欣然命笔“美庐依故,历史向前,祖国统一,众任在肩”。老黄对庐山历史文化的了如指掌,实乃他多年来勤奋好学的结果,孜孜不倦的学习研究,满含着他对庐山的一片挚爱深情。
老黄是地地道道的文化人,并以文化人特有的责任感为传承和弘扬庐山的文化遗产而努力耕耘。担任庐山文化馆馆长期间,他组织成立了庐山摄影家协会,与黄山、扬州等地的摄影家协会开展文化交流活动,并邀请知名人士来庐山讲学。当时,庐山的摄影家协会在江西很有名气,在全国也有一定影响,很多作品参加过全国、全省的摄影展,一些成员后来还成为了全国摄影家协会的会员。老黄堪称为“摄影家”,庐山的“春如梦”、“夏如滴”、“秋如醉”、“冬如玉”,在他的镜头之下别具一番韵致。为了留住每个精彩瞬间,他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几十年来,或伴随早春的晨曦,或捕捉盛夏的云彩,或追寻晚秋的红叶,或守候深冬的飘雪,他走遍了庐山的各个角落。他曾说,庐山的山山水水具有天生的灵气,给自己带来了很多创作灵感,更让自己多了一份“畅游山水间,怡然乐自得”的气度和胸怀。在人物拍摄方面,老黄同样深谙其道,在轻按快门的一刻为他人留下一张张满意之作。他帮我拍过几次照片,大家赞赏不已,有形神毕肖的效果,后来有媒体需要刊载我的照片,我大多是选用他的作品。当时庐山凡有重要活动或重要嘉宾来访,需要拍照,他是首选。从这点来说,也算是为庐山的文化积淀留下了一个个见证。
交往日久,对老黄的了解也就更多,他实在是一位多才多艺的“杂家”。老黄早年当过庐山文工团乐队的队长,会作曲、指挥,会编导文艺节目。后来创作的一些音乐作品,也频频见于各种专业刊物并获得奖励。在书法、篆刻等方面,他也有着不错的造诣。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这些才华,大多是无师自通,完全是凭借多年来的热爱和钻研才有了一定修为。
对待艺术追求,老黄是不遗余力,对待本职工作,他更是一丝不苟。1997年春,庐山筹备庆祝申报世界遗产成功的大型群众性庆典活动,他负责庆典的筹划和排练,付出了艰辛和智慧。在大家眼中,老黄诚恳和善,热情谦虚,总是一幅笑呵呵的样子,谁有事找他帮忙,他都尽力而为。
老黄对入党有着坚定的追求,多次写过入党申请书,但由于家庭出身的缘故,一直未能如愿。因为父母亲与国民党有着一定的渊源,后来他便加入了民革。他担任民革庐山支部主委期间,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获得了全省、全国民革组织的表彰。他是九江市政协委员、市民革常委,在当地民主党派人士中颇有影响和佳誉。
正值他工作盛年之时,1997年5月,老黄因公出差遭遇车祸不幸殉职,许多庐山人深感惋惜,怀着眷恋之情为他送行。当时我在北京,痛惜之余立即发去唁电。“青山有幸埋忠骨”,但愿老黄的音容笑貌,从此融入到这片青山绿水,和它长相厮守。
黄耕国同志终生与庐山相伴,情洒庐山,在他的影响下,他的一家人也都对庐山满怀情愫和挚爱。这里,我要说说她的妻子——危泉凤女士。她是江西丰城人,因为老黄的关系,年纪轻轻时就来到了庐山,是庐山第一小学的一名教师,在教育岗位上一直工作到退休。在庐山人看来,她是一位认真负责、性格开朗的老师,是一位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的母亲,是一位吃苦耐劳、坚强乐观的女性。老黄去世之后,她便查出得了晚期腺癌,在失去丈夫,悲痛未已之时,这个消息对她无异是晴天霹雳、雪上加霜,但她振作精神,鼓起勇气和病魔作斗争。听她儿子小黄说,他母亲先后在九江、南昌、上海等地治疗,为了不影响子女的工作,有时候她坚持自己一个人往返医院,仅多种形式的化疗就达51次之多,这是常人很难承受得住的。这种对儿女的挚爱,这种不屈从命运的倔强,让人敬佩。2007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曾再度看望过她。当时她家已迁居,新家在一个还没有来得及装上路灯的山坡上。得知我来,她早早在坡下迎候,又一路摸黑把我领进新居。我们相谈甚欢,并和她家人合影留念。她对我的到来表示真诚的感谢,还说,认识我,是他们一家的荣幸。我回应说,莫说荣幸,是缘分,鼓励她与病魔继续顽强地做斗争,并表示下次到庐山一定再来看她。她深知自己的病情,但还是面带微笑,语气坚定,“希望你下次来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再怎么困难,我能挺住。”两年后的夏天,我再访庐山,却听闻她已辞世。没想到,两年前的见面竟成了永诀。我不禁想起了那个漆黑的夜晚,想起了她挽着我的手,摸着黑走下那段崎岖的山坡,伫立良久,一直望着我离去的情景,我几次回首叮咛她,祝福她。她的坚强,她的勇气,让她的子女引以为荣,引以为范。
老黄和妻子生前十分重视家庭教育,对两个子女要求严格,在他们的悉心培养下,一对儿女相继长大成人,在各自的工作岗位干得很出色。
说起和老黄的儿子小黄的相识,很是巧合。时光回转到七年前,暑期我回庐山休假,和老朋友聚会,当时请来了一位年轻人为我们拍照。看着眼前这位背着相机、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年轻人,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走到他身边,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他腼腆地回答,“我叫黄韬”。在场的朋友立即说,“他就是黄耕国同志的儿子啊”。没想到印象中还是孩童的小黄,如今已长成英姿勃勃的小伙子了,我很高兴,拉着他的手,问起了他的情况。在场的朋友抢着介绍,小黄在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毕业后在九江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主动申请回到了庐山。他自小受父亲的影响,对文学和摄影有着浓厚的兴趣。如今,子承父业,已是庐山颇有名气的“摄影师”。他拍摄的一些关于庐山风景的作品,多次发表在《中国旅游报》、《九江日报》等媒体上。小黄工作热情执着,颇有乃父风范。现在小黄担任庐山管理局世界遗产管理办公室副主任,他充分发挥英语和摄影专长,参与完成了“中国庐山网”的英文版制作,协助翻译了《庐山游》、《庐山别墅》、《庐山地质公园导游手册》等旅游书籍,在一些外事会议、外事接待活动中,也很好地完成了文稿翻译或现场翻译等工作。我想,这就是时代造就的两代人的特点吧。在改革开放日益深化的大潮中,新一代庐山人更懂得借助新兴的载体,让庐山获得更多的关注。
小黄的妹妹黄妍睿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她是复旦大学社会学专业的高材生,学生期间就曾担任过本科生高级口译的英语教师,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上海广电集团工作。联合国2001年在中国公开招收国际公务员,她报考参加,经过重重筛选,从6000多名应试者中脱颖而出,成为联合国秘书处(纽约总部)采购司的专业官员,如今己升为P4级。在万里之外的美国,她用无可挑剔的工作表现,年年获得所在机构的好评,并以宣传祖国和家乡为荣,书写了一个动人的庐山人在纽约的故事。她对父母孝顺有加,父亲过世那年,她原本收到了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攻读博士研究生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书,但放心不下母亲,放弃了赴海外深造的机会。母亲病重期间,她向联合国秘书处请假,停薪留职半年回国,和丈夫一起侍奉母亲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一对儿女有如此孝心,在工作上又有如此出色作为,在丰富多元的感情生活中,又始终眷恋着庐山,他们没有辜负老黄夫妇的一片苦心。
老黄一家人只是庐山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的数员,象他们这样善良、勤劳、坚强、勇敢、睿智的庐山人家还有许许多多。他们将自己对庐山的深情融于学习、工作、生活之中,为庐山默默奉献,辛勤耕耘,在享受这方水土带给自己快乐的同时,又将更多的挚爱回馈了庐山。他们如同庐山山径旁的朵朵野花,朴实而芬芳;又如同庐山崖缝中的颗颗石松,坚定而执着。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庐山秀丽风光的守望者,是名副其实的庐山历史文化的传承人。
季羡林老先生誉称庐山为“人文圣山”, 在这里,历史文化、诗词文化、书院文化、宗教文化、地质文化、建筑文化、抗战文化等不同的文化内容汇聚共生,构成了令人叹为观止的丰富灿烂的庐山文化景观,在全国乃至世界十分罕见。伴随历史的烟云,这些文化景观呈现自然、和谐的繁荣景象,正如庐山的宗教文化,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等“五教”在此传承,和谐共荣。
如今,新一代的庐山人诠释着“天人合一”的和谐理念,满怀对庐山的深情挚爱,群策群力把庐山的发展建设推向更高的层次。他们努力挖掘庐山文化的丰富内涵,开创性地形成了一系列新的文化成果。庐山抗战纪念碑的建成,展现了抗日战争时期万家岭大捷的史实,站在碑前追思历史,我们似乎看到了周恩来两上庐山谈判,促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似乎听到了那段最早从庐山发出的铿锵有力的抗战宣言——“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历代名人咏赞庐山的一万三千六百多首诗词,目前正在编辑整理,可望明春问世。世界友好地质公园的筹建,汇聚多个国家的代表性地质雕塑,为庐山增添新的文化景观……新一代庐山人忙碌并快乐着,在他们眼中,庐山是个充满旺盛生命力的“世界文化景观”,保护好这份老天和老祖宗共同留下的遗产,不仅是当前的责任,而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后人创造并留下新的遗产,更是今后的使命。
“匡庐山高高几重,山雨山烟浓复浓”。我终于明白,原来,庐山的精气神早已浸润在庐山人的身上,让他们对故土充满眷恋,对事业充满热情,对未来充满憧憬。我愈发感到,庐山,已经不仅仅是许多人固有印象中的游览胜地、避暑天堂,它更是一个追寻历史、探究文化的绝佳去处,这里的每一处风景、每一栋别墅,仿佛都在诉说一个个鲜为人知的故事。这些故事,带给我们感动、感慨,引发我们思考、思索。明天的庐山,一定会更加充满魅力,充满生机,充满时代风采。
如有可能,我愿意写出更多关于庐山和庐山人的故事。相信今后会有更多的人读懂庐山,写出更好的关于庐山的篇章。(万绍芬 2009年夏于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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